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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校在幼兒園裏辦起高考復讀班的“奧祕”
新華每日電訊 陳席元 2020-09-14 10:06

    初中校在幼兒園裏辦起高考復讀班的“奧祕”

    江蘇淮安一民辦重點高中違規開辦復讀班近十年調查

    晚上十點,江蘇省淮安市淮安區一小區內,一棟三層幼兒園建築燈火通明,狹窄的校門外,家長們有的抱臂聊天,有的拎着剛買的炸串,等候備戰明年高考的子女放學。周圍的商户和居民對此早已見怪不怪,“辦了近十年了。”

9月7日晚,很多家長在一小區幼兒園門口,等着接高考復讀的子女放學。記者陳席元攝

    隨着高校招生錄取進入尾聲,一些對分數或錄取結果不滿意的考生走上了復讀這條路。通常,復讀可以去專門的培訓機構或學校,但近日有家長向記者反映,淮安一所知名民辦初中竟發佈了一則高考復讀補習班的招生簡章,不僅教學地點就在上述小區幼兒園內,部分授課教師還有公辦身份。

    初中怎麼辦起了高考復讀班?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進行了調查。

    初中學校辦起了高考復讀班

    這則《淮中教育集團文通高考補習班招生簡章》發佈在微信公眾號“新淮中”上,賬號主體認證是“江蘇省淮安中學”。記者搜索發現,該校官網上也有同題文章,內容一致,落款均為“淮中教育集團文通中學”,日期是今年7月27日。

    補習班按照高考成績劃分不同檔次來收費,以江蘇文科考生為例,284分至293分的考生培養費為5000元,274分至283分的培養費為8000元,學雜費參照應屆生收取。簡章中説,低於二本線30分的考生可以先登記,補習班名額不滿再遞補。

    “淮中教育集團”全名“江蘇省淮安中學教育集團”。學校官網資料顯示,集團成立於2003年7月,現下轄江蘇省淮安中學和淮安市文通中學,分別為高中和初中。

    文通中學是一所初中,怎麼辦起了高考復讀班?教學質量靠譜嗎?記者以落榜考生家長的名義撥打了簡章上“陳老師”的諮詢電話。

    “陳老師”直言不諱地説,補習班“是淮安中學辦的,以文通中學名義,老師也是淮安中學的老師,有編制的,都辦10年了。”“吃飯在淮中,睡覺在淮中,學是在專門的補習班那邊。”

    聽記者半信半疑,“陳老師”再次強調:“我們辦10年了,你來看看就知道了。”他讓記者“帶准考證、口令卡,先到2樓校辦打分數條,然後到6樓招辦來辦手續。”最後還提醒記者別跑錯地方,要去的是淮安中學而不是文通中學,如果住校的話,每學期再交500元。

    瀏覽淮安中學官網可以發現,該校高一、高二都分為1部和2部,而高三除了這兩個部,還多出來一個“3部”。記者繼續在官網搜索,發現2018年6月一篇題為《理想的方舟圓夢的所在——記淮安中學教育集團文通高考補習班》的總結性文章,開頭第一句就點出“文通高考補習班即‘淮安中學高三3部’”。

    記者向淮安區教育體育局(以下簡稱“教體局”)電話求證,工作人員也表示:“文通中學是初中部,淮安中學是高中部,它們雖然是一個集團,但初中怎麼能辦高中的補習班呢?”

    其實,“淮中教育集團文通高考補習班”就是身為高中的江蘇省淮安中學所辦,復讀生單獨編班組成“3部”,與應屆生的1部、2部並列,接受淮安中學統一管理。“3部”除了對外名義上由文通中學舉辦,實質上與文通中學並無關聯。

    藏身小區幼兒園的“高三3部”

    上述淮安區教體局工作人員告訴記者,補習班起初在淮安中學校園裏,“但後來教室不夠用,它就租賃了麗正花苑裏面的幼兒園,每年都在辦。”

    教師節前夕,記者來到淮安市淮安區淮城街道下關社區麗正花苑實地暗訪。小區北門一商户對記者説:“補習班開了好多年了,我印象中不低於七八年。學生早上六點半之前就來了,晚上10:20結束。”

    “小區是教師公寓,裏面都是淮中的老師,(小區和補習班)是一家的。”商户説,“學校那邊是1部和2部,這邊是3部。”

    教體局工作人員和商户的説法可以與“文通高考補習班”歷年招生簡章相對應,如2017年的簡章稱,補習班在“杜康橋路麗正花苑內幼兒園”;2018年、2019年的表述則是“淮中教師公寓院內幼兒園”。

    這座幼兒園建築很好找,晚上10點多,漆黑靜謐的小區裏,只有一棟獨立於其他居民樓的三層小樓燈火通明,十分顯眼,此時已有不少家長陸續到門口等孩子放學。

    麗正花苑在淮安中學的東南方向,距學校南大門不到500米,“麗正”之名取自清末當地的麗正書院,該書院創辦了淮安府中學堂,被認為是淮安中學的前身。

    也許是彌補沒能升學的遺憾,也許是化失落為動力的自勉,一些補習班學生和家長用“東南大學”指代這座小樓,問記者:“你也是‘東南’的嗎?”

    小樓有東西2個門,東門是主要出入口,2米多寬,用鐵柵欄完全封閉,平時用U型鎖鎖住,兩邊牆上有一副對聯:“走進去勤學苦×磨意志,出門來金榜題名展宏圖。”午飯時間,會有家長來送飯,有些學生也會來“看望”復讀的同學,隔着鐵柵欄説説話。

    西門雖然寬得多,還是玻璃門,但通常也是鎖起來的,到了飯點,學校派來的餐車會停在西門,工作人員只開邊門,把盒飯送進去。

    整體來看,這棟建築確實如周邊居民、商户所説實行封閉式管理,但2個門都是常態化關閉的,存在一定的消防隱患。

    晚上10:20,隨着放學鈴聲響起,東門鐵柵欄前聚集了越來越多的學生,也越來越喧鬧,大家都在等開鎖的人,門一開,就像裝滿水的氣球被扎破,學生們蜂擁而出,約2分半鐘就走乾淨了。

    記者以找老同學為名進入樓內,裏面是一個“回字形”,中間是天井,食堂在1樓,班級在2樓和3樓,教室裏貼了不少勵志標語,如“爭一分多一分,一分超過幾千人”“突破難點上一本,大學高出人一等”“選修如果不匹配,所有努力都白費”等等。

    小黑板上寫着“勤奮是最好的捷徑273”,“273”是指距離2021年高考還有273天,黑板下面還寫了一句通知“團員關係轉入淮安中學2018級1班團支部”。

    學生們的課桌上散落着部分教案,其中一張的頁眉上印有“2021屆高三3部生物作業紙”字樣,在3樓的老師辦公室,記者偶遇了一名鬢角見白的男老師,便匆匆下樓欲離開,沒想到鐵柵欄門已經鎖上,天井中還剩幾名學生也出不去,便同他們一起等巡查的老師開門。

    記者一路同放學的補習班學生攀談,順利進入淮安中學宿舍區。幾名住校的男生説,目前補習班有5個班,近300名學生,他們早上5:40起牀,每週日中午放學後可以休息3小時,每4週會有一次雙休。

    重點高中辦復讀班有礙教育公平

    既然本身就是民辦高中,淮安中學多年來何必堅持使用文通中學的名義,如此“曲折”令人費解。當地教育系統資深人士介紹,根據國家和江蘇省有關要求,這個班淮安中學“不方便”辦。

    今年7月21日,安徽省六安市毛坦廠中學的一則聲明曾引發公眾對復讀政策的關注。聲明中説,學校是公辦省級示範高中,嚴格遵循上級教育主管部門規定的“公辦高中不得舉辦高考補習班”的要求,從未成立“毛坦廠中學高考補習中心”“毛坦廠高考復讀學校”之類的高考補習機構,長期深受認可的“高考補習中心”實際上是與該校毗鄰的“六安金安高級中學”所辦。

    同日,六安金安高級中學也聲明,稱學校是依託毛坦廠中學優質教育資源,於2006年由六安匯文中學、部分民間資本共同創辦的“公參民”性質獨立民辦學校,主要從事高中學歷教育和非學歷高考補習教育。

    記者搜索相關復讀政策瞭解到,近30年來,教育部和各地教育主管部門多次明確,公辦普通高中不得舉辦高考復讀班,部分地方要求更為嚴格,不僅公辦高中不能辦,帶有“示範”等頭銜的重點中學都不能辦。如今年4月,四川省教育廳通知要求,省級示範性普通高中不得舉辦復讀班。

    而據淮安中學官網介紹,該校1979年就被確定為江蘇省首批重點中學,2002年4月被江蘇省教育廳確認為國家級示範性高中,2003年改製為“民辦公助”性質,2004年2月轉評為江蘇省首批四星級高中。

    據江蘇省教育評估院發佈的《江蘇省四星級普通高中評估標準及評價細則(2020年版)》,其中第11項的負面評價指標中要求,學校“違規招生或嚴重違反普通高中學籍管理規定,或舉辦高考補習班,或招收插班復讀生、借讀生”,將被評為“不達標”的C級。

    江蘇省教育廳相關人士也明確答覆記者,不論公辦民辦,本省的四星級高中都不可以辦復讀班。

    為什麼不允許公辦高中或重點中學辦復讀班?站在普通老百姓的角度,再給發揮失常的考生一次機會,難道不好嗎?

    相關話題其實早有討論。2007年,《四川省進一步規範普通高中招生行為的若干規定》就指出,這樣做是為了“避免重複教育和資源浪費,使有限的資源為更多應屆初中畢業生提供接受良好教育的機會”。

    同年,江蘇教育部門也曾在公開報道中表示:“普通高中教育資源有限,高中招收復讀生、舉辦高考補習班,勢必影響適齡學生的入學,進而影響整個高中階段教育事業的健康發展。”

    這篇報道介紹,上世紀90年代初期,一些普通高中和社會團體,佔用學校場地、設備,召集現任中學教師大辦高考補習班,個別地方補習班學員數甚至超過了應屆高中畢業生數;2002年前後,隨着不少高中搬遷重建後招生能力增強,部分高中又走上招收復讀生的老路。

    為應對這2次“復讀班熱”,1991年底,江蘇省出台文件,要求在普通高中校內舉辦的補習班一律解散,在校外補習班兼課的教師一律撤回,所有插班的復讀生一律清退;2002年9月,江蘇省教育廳針對復讀班回潮現象再次發出整治通知,並提出對違規學校進行懲罰。

    據江蘇本地媒體2002年底的一則報道,當時江蘇省教育廳隨機檢查了14個縣(市)的26所普通高中,通報批評了違規辦班的9所學校,主要在蘇北地區,其中多的辦了12個補習班,有1200多人。

    蘇北一名教師告訴記者,高中開辦補習班,一來可以營利創收,二來複讀生已經有了高考經驗,相比應屆生更容易取得好成績,有利於提升學校知名度,吸引更多的復讀生,因此學校和老師也都願意把精力用在復讀生身上,但這樣做對應屆生不公平。

    無資質存隱患,涉及多項違規

    文通高考補習班創辦於2011年,但10年來仍未獲得辦學資質,且長期佔用小區配套幼兒園,部分授課教師竟還有公辦身份,舉辦方淮安中學可能涉及多項違規。

    ——辦了10年仍無完備資質。記者查到了淮安區教體局2019年發佈的3批共81家校外培訓機構“白名單”,其中並沒有“文通高考補習班”或者地址位於麗正花苑的培訓機構。

    對於記者的求證,淮安區教體局分管工作人員表示:“資質問題我們正在督促它辦。”並強調“淮安中學是一個民辦中學,學校是正規的。”

    根據該區教體局2018年7月公佈的民辦學校資質信息,江蘇省淮安中學是一所市管普通高中,確有辦學許可證編號。

    但江蘇省教育廳相關人士告訴記者,即便一所民辦中學具備正規資質,也不意味着它開設補習班就無須另行申辦資質,“高中是學歷教育,補習班是非學歷教育,這是兩碼事。”

    2018年初,教育部等四部門聯合開展校外培訓機構專項治理行動,安全隱患和辦學資質是排在最前面的治理任務。藏身幼兒園的補習班西門常態化關閉,夜間還被私家車堵住,學生放學擠在狹窄的東門柵欄裏出不去,需要有人開鎖才能離開,存在一定的安全風險。

    ——長期佔用小區配套幼兒園。2019年初,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於開展城鎮小區配套幼兒園治理工作的通知》,要求已建成的小區配套幼兒園應按照規定及時移交當地教育行政部門,未移交當地教育行政部門的應限期完成移交,對已挪作他用的要採取有效措施予以收回。

    2019年3月1日起施行的《淮安市居住小區配套幼兒園建設管理辦法》也明確,配套幼兒園屬於公共教育資源,所有權歸所在縣區人民政府(管委會)。

    該辦法還要求,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將應當移交政府的配套幼兒園出售、轉讓、抵押、改變用途、長期閒置或擅自拆改。

    2019年4月的《江蘇省城鎮小區配套幼兒園治理工作方案》也指出,縣(市、區)人民政府是治理工作的責任主體,對城鎮小區配套幼兒園情況瞞報漏報的,要追究相關領導和責任人責任。

    經查詢,麗正花苑小區建於2012年前後,根據周邊商户的説法,補習班也是那時搬入幼兒園的,為何沒有在專項治理中進行整改,該建築是否仍是幼兒園性質?

    ——使用公辦學校教師。補習班裏,記者拍攝了宣傳欄上部分教師的簡介,還抓拍了多名教師出入的鏡頭,經本地教育系統人士辨認,有人仍是公辦教師身份。

    民辦學校在創辦初期,由於其相對薄弱,公辦學校可以派教師交流,以提升教學水平,但顯然這種交流應當是短期行為,更何況淮安中學已改制17年,如今是淮安區最好的高中。

    而淮安中學改制實行的“民辦公助”政策,就是改制後,部分教師的公辦編制保留,工資由教育集團發放,退休後仍享受編制待遇。這一點引起一些公辦教師不滿,認為是“吃了饅頭又蘸糖”。記者獨家資料顯示,去年僅淮安中學一家就有近80名公辦教師。

    去年1月,淮安區委第二巡察組向區教育局(當時尚未與體育局重組)黨委反饋的巡察意見中指出:“整改舉措不實。2017年5月,十三屆(江蘇)省委首輪巡視提出民辦學校教師隊伍管理問題,教育局未制定具體整改方案和措施,目前仍有490名公辦在編教師任教於民辦學校。”

    針對巡察意見,淮安區教體局黨委2019年4月發佈了整改通報,而根據記者的資料,就在4個月後,仍有2名新聘公辦教師“交流”到淮安中學。

    記者在《2019年淮安區第二批公開招聘教體系統事業單位人員擬聘用人員公示(第一批)》名單中找到了二人的名字,聘用單位分別是當地的公辦高中楚州中學和“淮安區初中”。

    根據淮安中學官方微信公眾號“新淮中”透露的信息,被楚州中學聘用的老師2018年3月就已經是淮安中學一名班主任,今年2月還寫了班主任工作反思;而被“淮安區初中”聘用的老師2016年就在淮安中學官網上發表了教學心得,還是2020屆高三1部骨幹教師。

    記者不禁想問,為何原淮安中學自聘的優秀教師,考上公辦後仍可以在該校任教?這對於已經聘用他們的公辦學校而言,是不是一種變相的師資流失,是不是一種教育不公平?

    當地教體局答覆:確無辦學資質

    “補習班究竟是什麼性質,這個問題非常重要。”淮安區教育系統資深人士分析,如果補習班是淮安中學設在校外的一處教學點,就違反了四星級高中不得舉辦補習班的規定;如果補習班是民辦教育集團開辦的非學歷教育培訓機構,那麼它一無資質,二使用高中在職教師,尤其是仍具公辦身份的教師授課,三長期佔用小區幼兒園,都違反了國家相關治理規定。

    9月13日下午,記者就“文通高考補習班”相關問題向淮安市淮安區委宣傳部、區教體局求證。

    淮安區教體局答覆記者,該局對淮中教育集團“文通高考補習班”問題非常重視。今年7月23日,局民辦教育管理辦公室發現淮安中學在麗正花苑小區內舉辦高三補習班,當天就向該校送達《責令關停通知書》,指出麗正花苑小區內高三補習班無辦學許可證,屬於無證辦學,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辦教育促進法》等法律法規,責令該校立即終止非法辦學行為。7月31日,局民辦教育管理辦公室再次向淮安中學送達《提醒函》,要求立即停止違規違法辦學行為,停止招生。

    9月13日,淮安區教體局派工作人員實地調查,確認“文通高考補習班”舉辦者是淮中教育集團,該補習班無辦學資質。經查閲補習班教師花名冊,該補習班共有授課教師16人,其中學校自聘教師5人,其餘均為淮安中學改制後留用的公辦教師。2007年建設教師公寓麗正花苑小區,幼兒園是配套設施,土地性質是出讓土地,所有權人是淮安九龍置業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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